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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布日期:2021-01-24 來源: 作者:北京德成經(jīng)濟研究院 加入收藏
乾興元年(1022年),真宗駕崩,年僅12歲的仁宗即位,成為宋王朝的第四位皇帝,劉太后臨朝聽政。11年后,也就是明道二年(1033年),太后去世,仁宗親政。仁宗對過去劉太后把控朝政不滿,想通過政治上的革新,而有所作為。宰相呂夷簡是個“官油子”,他猜到了年輕皇帝的心思,于是便向皇上提出八條規(guī)勸,即:正朝綱、塞邪徑、禁貨賄、辨佞壬、絕女謁,疏近習、罷力役、節(jié)冗費。應該說,呂夷簡的八條規(guī)勸切中了時弊,仁宗心里是接受的。呂夷簡精于權術,是個做官第一、做事第二的政治人物,他向皇上所提的那些建議不過是他在皇上面前應景的錦繡文章,并不是心懷江山社稷的政治抱負。所以,當宮廷內斗對他有所不利的時候,他便把這些改革建議拋到了腦后,一門心思搞權力斗爭去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后來朝廷真要推行改革(與他當年的改革建議基本一致),他常常是打壓改革,只要位子坐穩(wěn)了,一切都不愿意變,成為改革的阻力。
播下去的種子遲早還是要發(fā)芽的。宋夏戰(zhàn)爭的失利,使得仁宗對變革有了更加迫切的需求。慶歷年間,新任諫官蔡襄抨擊宰相呂夷簡,指出國家積弱、西北軍事失敗、朝政渙散,呂要負擔全部責任。在群臣的責難聲里,年邁體衰的呂夷簡終于上書,自求罷相。慶歷三年四月,呂夷簡罷相,改革的最大阻力得以清除。其實,在此前后,宋仁宗已悄然開始了人事調整,為改革鋪路。他把宋夏戰(zhàn)爭中的主戰(zhàn)派,也是反思時局的急先鋒,具有強烈改革意識的范仲淹、富弼、韓琦一班人調到中央,出任宰執(zhí),主持改革。同時,又擢拔支持改革的歐陽修、蔡襄、王素、余靖同為諫官。宋仁宗責成他們盡快拿出改革方案來,更張朝政,推動改革,以期達到“興致太平”。
數(shù)月來,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連上了不少奏疏,談論國政,但大多是行政性的事務,大到西線軍務,小到鹽茶稅務,無一涉及改革的總體方案。仁宗皇帝著急了。他想起了太祖趙匡胤皇帝,謀大事要善于從細節(jié)入手,說教不如策劃特定的活動,以達到無聲勝有聲的效果。慶歷三年九月初三,仁宗帝學著太祖的工作方法,策劃了一個載入史冊的活動,以倒逼改革。這一天,他下詔所有在京的宰臣以及御史以上級別的官員一起瞻仰天章閣,并召開緊急軍政大會。宋朝每一代皇帝去世后,都會設置一處館閣來陳列供奉先皇畫像、文告、詔令、遺墨、御集等,天章閣則是存放宋真宗朝相關圣跡的,有著神圣的意義。仁宗帶著群臣參觀瞻仰諸位先帝的御容和圣跡,緬懷他們創(chuàng)業(yè)的豐功偉績。此舉非同尋常,等于是要致力于復興王朝的集體宣誓和思想解放的總動員。儀式之后,他開始開會了。一番動員之后,他給每位在座的官員發(fā)放紙筆,現(xiàn)場寫出各自心中的改革方案,是命題作文。寫完后大家互評,不必拘泥于官品等級,暢所欲言。他還給宰相級的官員賜座。從宋太祖朝開始宰相是不能與皇帝平坐論道的,仁宗此舉動,看是天恩,實則是把壓力傳導到大臣上來。群臣們頓感壓力巨大,誠惶誠恐,不敢就座,倉皇告退,回去認真寫作業(yè)去了。
會后,宰相章得象、晏殊以及樞密使、三司使、御史、諫官、翰林學士等軍政大臣都向皇上交來作業(yè),獻上各自的新政之策。在數(shù)十份奏議中,范仲淹的對策最系統(tǒng)、最深刻、最有操作性,當然文采也最好,仁宗大加贊賞,被確定為改革的行動指南和總體方案。
范仲淹首先痛陳時弊,引經(jīng)據(jù)典論證改革的必要性。他開宗明義提出:
“臣聞歷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必生。何哉?綱紀浸隳。制度日削,恩賞不節(jié),賦斂無度,人情慘怨,天禍暴起。惟堯舜能通其變,使民不倦?!兑住吩唬骸F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搜蕴煜轮碛兴F塞,則思變通之道。既能變通,則成長久之業(yè)。我國家革五代之亂,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綱紀制度,日削月侵,官壅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驕盛,寇盜橫熾,不可不更張以救之。然則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清其流,必澄其源。臣敢約前代帝王之道,求今朝祖宗之烈,釆其可行者條奏。愿陛下順天下之心,力行此事,庶幾法制有立,綱紀再振,則宗社靈長,天下蒙福。”
范仲淹不愧是文章大家,一開始就把“為什么要變”的問題談透了,“變”意味著改祖宗法度,這不容易。“久皆有弊”是普遍規(guī)律,那么當下有何弊?他指出有四弊:官僚壅塞,百姓貧困,外敵驕盛,內亂猖獗。只有求變才能通而久,堯舜明君也是因變而通的。接著,他提出了“如何變”的十項舉措。
一曰明黜陟。“今文資三年一遷,武職五年一遷,謂之磨勘。不限內外,不問勞逸,賢不肖并進,此豈堯舜黜陟幽明之意耶!”文官三年一遷,武官五年一遷,也不問個德能勤績廉,這樣的干部人事制度怎么能調動積極性?他特請皇上要加強績效考核,對政績突出、德才兼?zhèn)涞目梢云聘裉岚?,對混日子的庸官不能到期就轉遷,要加大處罰。
二曰抑僥幸?!俺悸勏韧踬p延于世,諸侯有世子襲國,公卿以德而任,有襲爵者,《春秋》譏之。及漢之公卿,有封爵而歿,立一子為后者,未聞余子皆有爵命。其次寵待大臣,賜一子官者有之,未聞每歲有自薦其子弟者。”遠古明君以德任官,恥于襲爵。從漢朝開始,皇上封蔭大臣也不過一臣一子而已??墒?,當下的宋朝不限子女數(shù)量,每年都有當官的為其子女向上求官,恩蔭泛濫,致使官家子弟充塞銓曹,與孤寒爭路。為此,他建議嚴格恩蔭制,對各級官員的任子特權分別提出了具體的限制條件,防止權貴子弟親屬壟斷官位。
三曰精貢舉。他對照《周禮》,特別指出當朝的教育問題:朝廷科考專以辭賦取進士,以墨義取諸科,而地方各級學校都是圍著科考指揮棒轉,缺乏可傳治國治人之道的老師,因此,國家雖然士人濟濟盈庭,但都是舍大方而趨小道,真正有才有識、善于治國理政者很少。為此,他建議地方各路州郡大辦學校,廣攬通經(jīng)有道之士來擔當教授;科舉考試要改革,取士之科,進士先策論而后詩賦,諸科墨義之外,更通經(jīng)旨。
四曰擇官長?!俺悸勏韧踅ê睿怨怖硖煜?。今之刺史、縣令,即古之諸侯。一方舒慘,百姓休戚,實系其人?!睔v代盛明君主都重視地方長官,可當下對于地方官員,不問賢愚,不問能力,只問資歷,這是十分有害的。為此,他提出慎選地方長官,由中央政府慎選各路、州的長官,由各路、州長官慎選各縣的長官,層層把關,分級負責,把那些心懷社稷、愛惜百姓的好官員逐級選拔到地方上去,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利。
五曰均公田。養(yǎng)賢之方,必先厚祿。厚祿然后可以責其廉節(jié),督其善政。為此,建議朝廷對外官職田,有不均者均之,有未給者給之,確保官員的合法利益,使其安于地方為官理政,服務百姓。
六曰厚農桑?!暗挛┥普?,政在養(yǎng)民。”他主張梳理古代有關農桑知識的典籍制度,編成冊子,以加強對地方官員的業(yè)務培訓學習,增強為政養(yǎng)民的本領。
七曰修武備?!敖裎鞅睆姽#厒湮醋?,京師衛(wèi)兵多遠戍,或有倉卒,輦轂無備,此大可憂也?!笔勘L期遠戍邊陲,如若京師有急,回防又不及且邊防空虛,而招募新兵又多為社會游手好閑者,不管用不說,還增加國家財政負擔。為此,范仲淹主張恢復府兵制,建議在京城附近地區(qū)召募強壯男丁,充作京畿衛(wèi)士,他們平時務農,閑時訓練,寓兵于農,節(jié)省給養(yǎng)之費。
八曰減徭役。范仲淹主張適當合并戶口稀少的縣邑,裁減官府的奢侈耗費,以均賦稅,寬徭役,減輕人民負擔。
九曰覃恩信?!敖翊笊饷拷?,天下歡呼?!钡⑺兄Z的寬賦斂,減搖役,存恤孤貧,振舉滯淹之事,都沒有真正施行,使天子圣恩虛懸,百姓沒有得到實惠,反失民心。范仲淹要求取信于民,朝廷出臺的惠民政策及優(yōu)撫措施必須全面、及時、不打折扣地執(zhí)行,主管部門要履職盡責,對有違者要依法從重處置。朝廷要加強對政策落地的督導、巡視工作,向地方各路各州派遣巡視組,巡察地方上是否有阻隔皇恩的行政行為,監(jiān)察要嚴。
十曰重命令?!吧髂顺隽?,令出惟行?!爆F(xiàn)在朝廷出臺詔令文書輕率而為,煩而無信,上失其威,下受其弊。為此,范仲淹首先建議朝廷出臺政策法規(guī)、文件條令要有嚴肅性、嚴謹性,要先行充分認證,廣泛聽取意見,“刪去繁冗”,審定成熟后再頒行天下。其次,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政策法規(guī)一經(jīng)頒行,就必須嚴格遵守,不能政策多變,也不能玩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嚴肅朝廷的命令,違者必究。
范仲淹天章閣對策所提出十項改革措施,以吏治整頓為中心,涵蓋政治、經(jīng)濟、軍事、法制各個方面。其中,澄清吏治的措施有5項,包括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發(fā)展經(jīng)濟的有兩項,包括厚農桑、減徭役,強軍的有修武備一項,厲行法治的有覃恩信、重命令兩項。歐陽修等人也紛紛上疏言事,向皇上進言,大意是說:當今君臣上下同心協(xié)力,是難得的政治局面,范仲淹等推行改革一定會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引起小人們的怨恨,陛下您應當全力支持、充分信任,拒絕聽信讒言,讓改革者放開手腳來干。歐陽修預見到了改革的阻力,所以為即將拉開的改革提前向皇上打了預防針,要了保護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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