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多年來，德成智庫重視口述史的收集，編寫和出版發(fā)行工作。智庫學術委員會主席原武漢江漢大學校長楊衛(wèi)東教授在論述口述史時指出：口述史在國際上雖然算是一門新興的研究歷史的學科，但已有悠久的歷史?？谑鍪肥且运鸭褪褂每陬^史料來研究歷史的一種方法。近年來在我國得到了較快的發(fā)展。北京德成智庫城市建設與規(guī)劃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華中科技大學教授趙憲堯日前在香港大學和深圳大學分別做了《新中國城市建設及其高等教育口述史》的學術講座，深受歡迎，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應邀，華中科技大學擬定新學期請趙教授為新生在必選課中開講“新中國城市建設及其高等教育口述史”。為此，趙教授綜合在港大和深大的報告內(nèi)容形成了這份口述史文稿。“新中國城市建設及其高等教育口述史”文稿近十萬字符，圖文并茂。征得作者同意，本智庫公眾號將分六次全文發(fā)表，以饗讀者并請讀者評議，提出意見和建議，供作者參考，以期修編得更加完善更加有歷史價值。
本次刊發(fā)分以下六部分；一，中國城市建設史；二，新中國城市建設高等教育口述史；三，新中國革命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四，新中國文革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五，新中國改革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六，新中國變革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在港大和深大報告前后與聽眾的交流部分內(nèi)容亦相當精彩，我們分別將這兩部分內(nèi)容依次分別放在第一部分之前和第六部分之后。敬請讀者關注。
趙憲堯教授：文革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
按歷史學家現(xiàn)在的說法是“文革十年”，但就我的經(jīng)歷文化大革命從1966年開始，1969年“全國山河一片紅”，各省市各單位建立了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文革就結束了。據(jù)說發(fā)動文化大革命的毛澤東主席也說過“一年發(fā)動，兩年高潮，三年結束”，以后的事該是后文革時期。文革時期亂就亂在頭兩年。不管三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為我國城市建設參加規(guī)劃設計工作幾乎從來沒有沒有斷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離不開圖版丁字尺計算尺，規(guī)劃，建筑，園林綠化，道路橋梁。按文件說，文化大革命是“斗爭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批判資產(chǎn)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但誰也沒有想到文革開始就是群眾組織斗群眾，斗得一塌糊涂。濟南市是一座很小的省會城市，但濟南市城市規(guī)劃設計室卻是個“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在濟南市委看來就應該是文革重點單位。所以市委工作組，工宣隊，軍宣隊都進駐過，都是為了領導設計室的文化大革命。文革剛開始，我從大學畢業(yè)剛工作兩三年，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歲，朝氣勃勃，血氣方剛，正是業(yè)務過硬，活力十足的技術骨干，也還剛剛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思想進步，工作積極，也還寫點豆腐塊文章在報上發(fā)表。據(jù)后來黨委領導陳璧言告訴我，我已經(jīng)被黨委選定為市政組“無產(chǎn)階級革命事業(yè)接班人”，前途一片光明。然而在文革頭三年，我也曾被打成反對姚文元，反對文革的反革命派，我也曾抓住領導的毛病不放將他們當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斗爭。也曾蹲過牛棚，也曾擔任過革委會副主任，一會上一會下。一會被人家批判斗爭，一會批判斗爭別人。不管怎么斗來斗去，“抓革命，促生產(chǎn)”總是沒有忘記，沒有斷過。
上世紀七十年代“大三線”工程-遠安導彈基地歷史建筑
上世紀七十年代“大三線”工程-遠安導彈基地之一
文革時期在我國城市建設史上值得記載的大事不少，但最具特點的還是為了國家備戰(zhàn)所采取的工業(yè)項目內(nèi)遷，建設了一大批大三線小三線工業(yè)城市。改革開放以后，我常去為那里的城市建設出謀劃策的湖北省十堰市和宜昌市遠安縣便是典型。十堰市硬是在一片溝溝坎坎的山區(qū)地帶建成了一座巨大的汽車城，將從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分出來的技術力量與設備在那里安營扎寨，成為新中國的第二汽車制造廠；也還在宜昌遠安縣的偏遠山區(qū)分散建設了一系列軍工企業(yè)，生產(chǎn)我國用于保家衛(wèi)國的各種航天彈道導彈。但從工業(yè)城市選址應該接近上游原材料產(chǎn)地和交通方便的原理來看是不利于生產(chǎn)發(fā)展的。所以改革開放以后，那里的主要產(chǎn)業(yè)基本都遷出去了，但畢竟還是留下了一座座城市，一處處居民點和工業(yè)遺址遺跡。而我所親力親為的是為一座石油城市的建設貢獻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上世紀七十年代“大三線”工程-遠安導彈基地已經(jīng)荒廢
上世紀七十年代“大三線”工程-遠安導彈基地生活區(qū)尚在
無論說是文革三年或者十年，我都完成了許多值得驕傲和記憶的城市建設規(guī)劃設計項目，尤其是在1973年調(diào)入從北京搬遷到九二三廠廠區(qū)去的北京石油學院以后，直到1983年調(diào)回重建的武漢城市建設學院期間的十年，我經(jīng)歷了一段堪稱奇遇的城市建設歷史。我想，文革時期城市建設口述史就講這一段親身經(jīng)歷與體會。
北京石油學院大門及主樓
我的第一個小家是在位于北京海淀區(qū)的北京石油學院，我們一家人便與石油結下了不解之緣。我的愛人張芷香醫(yī)生比我大也比我早一年從湖北醫(yī)學院畢業(yè)分配到新成立的石油工業(yè)部。那所醫(yī)科大學現(xiàn)在并入了武漢大學。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大學畢業(yè)生能分配到石油部工作那是很神秘和自豪的事，因為石油工業(yè)，油田，都還處于保密和神秘狀態(tài)。但石油部人事部門卻將我的愛人再分配到了北京石油學院，我和她也就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前一年結婚，安家在石油學院工字樓教工宿舍。我則常年往返于濟南和北京雙城之間。1969年我們的長子趙逵出生的時候，中國共產(chǎn)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毛澤東主席在閉幕式上說：“我們開了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大會以后，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蔽覀儺敃r認為三年文化大革命勝利結束了，黨內(nèi)外要團結起來，一心一意發(fā)展建設我們的國家了。在前三年的文革期間，大學恐怕是受到影響和沖擊最大的單位。當時傳達過領袖的一句話“農(nóng)業(yè)大學在城里辦不是見鬼嗎？”也許是這句話促使了北京十三所大學遷離北京，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準備打仗疏散北京的非北京市單位和人口的需要。譬如遷到武漢市的北京地質(zhì)學院和北京建筑工業(yè)學院尋找新校址和搬遷都幾經(jīng)周折，但北京石油學院的搬遷卻異常順利。當時進駐石油學院的軍宣隊屬于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部隊，而鐵道兵也軍管鐵道部，調(diào)動起列車極為方便。至于搬遷計劃中的搬遷地山東勝利油田，（那時油田還是對外保密的，叫“山東九二三廠”）對石油學院十分歡迎。到底油田里的許多干部和技術人員都是北京石油學院的學生，對外遷母校和老師們懷著熱愛和同情之心。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幾列火車將石油學院數(shù)千名教職員工和尚未畢業(yè)分配的大學生連同桌椅板凳床鋪家具圖書儀器一股腦運到了山東淄博市張店車站。在張店火車站早有油田派來的數(shù)百輛卡車客車迎接母校的師生員工教學生活設備閃亮著車燈浩浩蕩蕩向名叫東營村落的一片白花花的鹽堿地駛去，那里有百余棟土坯墻草房，千畝鹽堿地和一座小型水庫供石油學院安營扎寨生產(chǎn)教學生活，學校改名華東石油學院。一望無際的魯東北白花花的鹽堿地下蘊藏著豐富的石油，地上分布著一處處石油工業(yè)的勘探，開采，煉制，儲藏，運輸分廠，總廠和他們的住宅區(qū)，還有他們各自的農(nóng)村和水庫，也還有當?shù)匦切屈c點散落在油田中小小貧瘠的農(nóng)村。一條條瀝青馬路將它們聯(lián)系在一起，當然，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是一個樣子的土坯墻草房。石油學院搬到這里，便具備了建設為一座現(xiàn)代化石油城市的需要和條件。這座城市建成什么模樣呢？據(jù)說周總理有個指示，要建設一座“城鄉(xiāng)結合，工農(nóng)結合，有利生產(chǎn)，方便生活”的新型的現(xiàn)代化城市。便是在這樣的城市建設歷史背景下，1973年春夏之交我調(diào)到了石油學院與我的妻子和一對兒女團圓，投身到未來東營市的城市建設之中。
1969年北京石油學院外遷勝利油田改名華東石油學院
石油大學搬遷到勝利油田的第二年，在毛澤東主席指示“大學還是要辦的”，“要從有實踐經(jīng)驗的工人農(nóng)民中間選拔學生”的指示下，1969年開始招收工農(nóng)兵大學生。待我調(diào)進石油大學，學校里面已經(jīng)有幾個年級的數(shù)千名大學生在上課了，教師們的教學和科研活動也逐步走向正?；?，但圖書館實驗室大教室大飯廳大會堂體育館用干打壘土坯平房是滿足不了要求的。同時，學生和老師們的居住條件也亟待提高。我可以任課的儲運專業(yè)還沒有高年級專業(yè)課可上，學校領導便安排我到基建處一心搞房屋建筑規(guī)劃設計。這也正好發(fā)揮了我的專業(yè)特長?；ㄌ幪庨L張存型從宏觀上說與我屬于文革中的同一派別，也知道我在文革中一直堅定地自信一貫正確，在濟南市城市建設領域小有名氣，又是從規(guī)劃設計單位調(diào)來的技術員設計師，便相當放手信任我的工作?；ㄌ幙偣こ處熖锎好且晃煌聊緦I(yè)的老工程師，工作極為專業(yè)細致，人又十分寬厚，對我的工作總是支持與依靠。其他幾位管預算，測量，材料和施工的工人師傅和老師也都工作各司其責，十分融洽。我是第一位可以規(guī)劃設計建筑園林道路橋梁的技術人員，所以學校急需建造的女生宿舍樓的建筑設計結構設計任務全都由我一人承擔。從選址，勘量，作方案畫透視圖，到完成建筑，結構施工圖設計總共不過兩周左右時間，包括在整個油田，石油學院，第一棟三層磚混結構的標準女大學生宿舍樓便開工了。這棟值得紀念的建筑至今屹立在東營市中國石油大學東營校區(qū)內(nèi)。不久學院基建處又調(diào)進了兩位結構工程師，而且從家屬隊里調(diào)來了1952年于清華大學建筑學專業(yè)畢業(yè)分配到建筑工程部建筑設計院，但五七年被打成右派開除公職入過班房的鈕薇娜大姐。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們幾個人設計建造完成了大量學院急需建設的幼兒園，小學，食堂，住宅宿舍，道路橋梁，水庫綠化等工程設計。十年文革期間，我在山東東營市參與中國石油大學東營校區(qū)規(guī)劃設計與建設管理可能是對我在武漢城市建設學院大學本科所學科學技術知識的綜合和全面的實踐檢驗與暢快淋漓的發(fā)揮，也是新中國自己培養(yǎng)的第一批大學生 “學風勤奮，知識扎實，立志報國，服從分配，干一行愛一行，精一行，行行出狀元”思想進步，業(yè)務精湛的典型。
下面著重談談被東營市政府首批公布為優(yōu)秀歷史建筑要求永久保存的原華東石油學院大禮堂和圖書館的設計建造經(jīng)歷。十年文革最后的日子里，華東石油大學領導敏銳的意識到，中國大學就要迎來再一次騰飛，為即將涌入的大學生們和展翅欲飛的教師們提供必需的現(xiàn)代化設施迫在眉睫。1975年秋冬，學校領導開始醞釀建設圖書館，大飯廳，大禮堂，體育館，室內(nèi)電影場等工程。初步設計任務自然落在我的肩上。我知道，對于這幾座大學的特殊建筑無論從總體布局，建筑設計，結構設計對我都是極大的挑戰(zhàn)。我請求學院領導批準我會同圖書館老館長王裴慶，施工技術主管劉勛去一趟南京和上海。我對上海同濟大學那座雙曲薄殼學生飯廳與寬敞明亮的圖書館印象很深，更對南京工學院我的南陽唐河同鄉(xiāng)，我國最著名的建筑設計專家楊廷寶教授早有崇敬之情早想求教之意。得到領導支持批準后，我們?nèi)艘彩遣惶摯诵?。我們到上海同濟大學就將大飯廳，圖書館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個夠，同她們的管理使用人員談了個夠。特別是在楊廷寶家里，聆聽楊廷寶教授談了個夠，畫了個夠，順便又去杭州植物研究所學習了鹽堿地綠化和植物基因培植技術?；匦：螅揖屯o薇娜大姐開始了初步設計。鈕薇娜先生1952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建筑學專業(yè)，梁思成先生的嫡系弟子，是舊中國和新中國共同培養(yǎng)的第一代建筑師。他們那一班清華大學建筑學畢業(yè)生絕大多數(shù)都留在了北京，鈕薇娜被分配到直屬建筑工程部領導的部建筑設計院，參加的第一批任務是中南海改造工程。那是供新中國創(chuàng)始人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居住和工作的地方。非常巧的是，前面講到的百歲老院長吳江先生1953年被建工部派到蘇聯(lián)援建我國的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機修車間擔任下派車間主任時，鈕薇娜和她所在建工部設計院工作的設計師們正在那里在蘇聯(lián)專家的指導下設計輔助性的工人住宅區(qū)建筑。在隨后的日子里，她所在的設計所在鎮(zhèn)壓反革命運動中批判斗爭了一位主任。在肅反運動中她求上進對自己所里領導，那位被懷疑為反革命分子的主任批判斗爭非常堅決。沒想到那位老知識分子通過批判斗爭和調(diào)查審查后得出結論，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于是過了一兩年又平反恢復工作恢復職務，還是鈕薇娜他們設計室的領導主任。這時青春靚麗朝氣勃勃前程似錦的鈕薇娜大姐因思想進步工作積極已經(jīng)加入了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而且還當上了宣傳委員。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很快到了1957年春天，黨在整風運動中，號召給領導提意見。這位受到反革命批判斗爭但沒有打成反革命分子而且又當上了設計室主任的老知識分子就想訴訴自己被冤枉當成反革命分子被斗爭的苦，當然也給管它的領導提了意見，發(fā)了牢騷。這位主任提意見的小字報被共青團支部宣傳委員安排登在了壁報欄上。而且鈕薇娜還借機向這位被委屈提意見的主任道歉，說了一句很重的話“我再也不像狗一樣亂咬人了”。事態(tài)發(fā)展很意外也很嚴重。到了夏天，轟轟烈烈的反右派斗爭運動開始了。這位給領導提意見發(fā)牢騷的老知識分子主任被定性為猖狂向黨進攻，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而鈕薇娜身為共青團的宣傳干部居然同反黨反社會主義右派分子一唱一和，提供反黨陣地—指她在她負責管理的壁報欄上登出右派分子向黨進攻的炮彈，順理成章她也受到了批判斗爭。問題嚴重的是，她自己坦白交代在1945年蘭州讀高中時曾加入過國民黨的青年組織“三青團”。順藤摸瓜知道她的父親解放前曾在鐵道部門當過上?？偣こ處煛Ｈ绱艘粊?，出身國民黨反動軍官，丈夫楊教授在北京石油學院任教，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自己還參加過反動組織“三青團”，又有右派言論行動。于是被定性為極右分子，開除公職送進班房。幾年后，那位被打成右派的主任和自己在北京石油學院工作的丈夫都摘去了右派分子帽子，老父親也因只是國民黨軍隊中的文職軍官，是一名老鐵道專家，當上了北京鐵道學院的教務長。但鈕薇娜女士從監(jiān)牢里出來已經(jīng)沒有了工作，人事檔案也被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落下一身病，在石油學院職工家屬隊勞動，拿著一天一塊多錢的工資。1969年，隨北京石油學院外遷到勝利油田，也帶著三個孩子同丈夫一起去了東營那片鹽堿地上，還是在家屬隊，主要工作是改造鹽堿地種莊稼。但鈕薇娜女士體弱多病，好在她是清華大學建筑學專業(yè)大學生，會看圖畫圖，領導便安排她在縫紉組工作?？p紉組屬于輕體力勞動，工資只有下地勞動時的百分之八十，半天班再減半，所以每天工資四角八分錢。倒也心安理得。搬遷到勝利油田的北京石油學院領導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就為了這所大學的教育和學生教職工的生活與工作，在原來成排成行布置的干打壘土房基礎上，漸漸蓋起來磚瓦房，磚混結構的建筑。隨著學校建筑功能性要求的提高，新建建筑也都需要有建筑設計，結構設計的設計師參與。對建筑學專業(yè)的強烈熱愛，希望自己所學知識貢獻給國家建設的強烈愿望和責任心給了她勇氣提出來到基建處設計畫圖。學院領導知道這位著名煉制系楊教授的夫人是清華大學建筑系畢業(yè)的高材生，便順水推舟算是從家屬隊借調(diào)到基建處畫圖，第一項任務是設計她先生所在系急需要的一棟熱工試驗室。老將上馬一個頂倆，雖然這位資深建筑師已經(jīng)十幾年沒有摸過圖版丁字尺設計建筑了，但她的專業(yè)基礎扎實，加上重返建筑設計工作的激動和高度負責的責任心，日夜加班交出來熱工試驗室的施工圖設計成果后就累倒了。直到我調(diào)進石油學院基建處一個人同時完成了標準女生宿舍樓設計后，鈕薇娜大姐在身體康復期間又回到基建處報到上半天班。從此，我和鈕薇娜大姐愉快緊密地配合，她畫建筑施工圖我畫結構施工圖，我倆互相校對，基建處極為寬厚的副處長兼總工程師田春茂審查。幾年下去，我倆配合設計了數(shù)萬平方米的現(xiàn)代化建筑物，包括教職工住宅樓，學生宿舍樓，中學教學樓以及四五十年后被一座新興的現(xiàn)代化城市列為首批優(yōu)秀歷史建筑的大禮堂和圖書館。
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石油大學（東營）大禮堂被東營市政府公布為優(yōu)秀歷史建筑
一座城市的歷史建筑得具備四個條件之中最少一個條件：一是她的建筑藝術價值，二是建筑技術價值，三是歷史文化價值，四是著名建筑大師的代表作品。評定遴選專家并不知道它們的設計者是否健在，但認定它們符合前三個硬指標條件，對它們的評價相當高，也相當中肯。東營市政府在公布認定中國石油大學東營校區(qū)大禮堂和老圖書館（以“老”字區(qū)別于1992年由崔愷院士主持設計在它的書庫背面的圖書館新樓）為本市首批兩座歷史建筑寫道：“這兩處建筑結構穩(wěn)重，外形大方，體現(xiàn)了上個世紀70年代的建筑風格。承載著不可再生的歷史信息和寶貴的文化資源，是東營市和勝利油田歷史文化的重要見證?！?/span>
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石油大學（東營）老圖書館被東營市政府公布為優(yōu)秀歷史建筑
關于這兩棟歷史優(yōu)秀建筑的口述歷史我想補充兩點它們還在默默無聞時它們的設計者的兩段回憶筆述。一段摘自鈕薇娜先生在她的新浪博客“同溫舊夢”，一段摘自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5年出版發(fā)行的我的那本暢銷書《大城諍言-一位城鄉(xiāng)規(guī)劃與建設領域教授的心聲》中的文章“我認識的幾位規(guī)劃建設領域的右派（2）”。
山東省東營市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兩棟歷史建筑
“1972年搬到山東東營的北京石油學院在大學還是要辦的最高指示下開始招收工農(nóng)兵學員，原有的干打壘平房不適應辦學要求，需要建一些教學建筑，他們想起在家屬隊勞動又不止一次要求到基建組哪怕是義務勞動也要去貢獻專長的我。下一年我被招進基建組，做的第一個工程是熱工化工實驗工廠，第二個是浴室，第三個是女生宿舍樓。但是不幸的我剛剛上班就患了急性肝炎，留下三個工程的草圖就住進了醫(yī)院。這時，校醫(yī)室張大夫的丈夫，年輕的山東省規(guī)劃院技術員趙憲堯調(diào)來了。我養(yǎng)病一年半后，便開始了和小趙長達5年的愉快難忘的合作。小趙如今是老趙了,在學校學的專業(yè)叫城市建設，培養(yǎng)目標是為城市主管建設的市長當秘書。有關城市規(guī)劃-建筑設計-結構設計的課程無不涉獵。小趙聰明勤奮，便什么都拿得起來。如今有我這雖已荒疏已久但總算是建筑學專業(yè)出身的在，他就主打結構設計計算，還是能給我出出主意，跟領導打打交道（他是正式職工）,甚至畫個透視圖也比我熟練。我有兩年多時間處在因肝炎遷延不愈的半休狀態(tài)，家屬隊付我每月32元工資(半休就是16元，小趙說吃藥都不夠(還是那時便宜的藥費)。但是我們卻一起完成了兩個較大的工程：一個是雙曲拱大跨度的多功能大飯廳，另一個是校圖書館。前者主要是小趙的創(chuàng)意，我配合。圖書館應該算是一個比較像樣的工程了。我們到北京市設計院找有關資料，買了一些大樣圖籍，到建筑書店買了《建筑設計資料圖集》（石油學院沒有任何設計方面的資料）,并在北京-上海參觀了一些大學的圖書館。我們倆和本院圖書館老館長王斐慶這三駕馬車就把這一工程的設計完成了。我還記得那張首層平面圖真是密密麻麻(我趴在大圖板前不知耗去了多少個半天（半休?。?。缺少鋼材，小趙想出六層的書庫采用鋼筋混凝土承重柱子作為書架隔柱的辦法。我在平面布局中沒有把樓梯放在大廳中間而是里面，因而大廳的上面幾層都得到了很好的利用。我們設計的大禮堂-圖書館(還有兼作會堂的大飯廳(后來經(jīng)過地面的改造專門用作禮堂)。后來的領導看到偌大的廳堂里沒有一 根柱子，不大放心，特意找了專門機構來做測定。結果是結構先進合理。從這項設計說明小趙是一位優(yōu)秀的結構工程師。水暖等工程設計和測量是請了系里的老師來幫忙的。我們還有一位專做預算的老鐘。后來我倆又合作設計了附中教學樓-學生宿舍-印刷廠車間等工程，所有這些工程在1978年前后就都完工了。小趙還做著施工的指導。施工由當時的北鎮(zhèn)，現(xiàn)在叫濱州地區(qū)建筑公司完成的”。鈕薇娜大姐說道石油學院這座獲得殊榮的大禮堂主要是我的創(chuàng)意，她配合，還說它是大飯廳。在另一篇回憶文章中還寫道“據(jù)說還有其他功能，我就不知道了?！边@些歷史回憶與口述，隱藏了她不愿回憶說起的心疼歷史。確定在食堂旁邊，露天電影場上建造一座大型公共建筑在當時無論資金還是技術都是困難的。甚至建筑立項名稱都頗為費心。因為這時候，多個方面都需要有大空間大跨度的建筑物。數(shù)千學生吃飯要大飯廳，學生上體育課需要體育館，學校開大會需要大禮堂，大家看電影需要電影院（你很難想象常年在北京劇院電影院看電影的這些大學生和他們的教授們不分春夏秋冬刮風下雪都是在露天電影場中看電影的）, 還得要備戰(zhàn)防原子彈爆炸設計地下防空指揮所。涉及戰(zhàn)備工程的，領導得要還沒有得到平反改正的鈕薇娜大姐回避回避，設計以我為主便是自然的了。領導決定建筑名稱為大飯廳。為了兼顧電影場大會堂作用，我在大門入口上方設計了電影放映室；為了會堂的視，但也要兼顧吃飯和體育運動對地面坡度互相矛盾的要求，我將整體地面做了三個平臺；為了電影場音響效果，我設計了厚鋪防腐吸音的曬干海草吊頂篷；為了備戰(zhàn)，我設計了防彈防輻射的舞臺下的化妝室兼做戰(zhàn)備指揮所……等等。所以從建筑設計來看，我們設計的建筑是四像四不像。但這棟建筑的結構設計倒確實是獨特的，先進的，具有那個時代特點的。我將這種大跨度屋蓋在技術上稱之為“預制裝配單元裝配式雙曲薄殼屋蓋”，為此我寫了一篇文章發(fā)表在《建筑結構》雜志1980年第四期上。這種結構形式來自我國上世紀六十年代世界首創(chuàng)的雙曲拱橋梁結構。但引進建筑設計中，無論是結構計算還是建筑造型，在當時屬于首創(chuàng)。現(xiàn)在想起來都還是充滿了驕傲并為它未能在世界飛機庫，大跨度落地拱形建筑中得到推廣運用很是不平。
上世紀七十年代勝利油田第一座現(xiàn)代園林雙曲拱橋梁
我寫道：“我最為熟悉，最為敬佩也最具有那個年代知識分子敬業(yè)精神和愛國心的鈕薇娜大姐是科學與工程兩院院士周干峙在清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只因她在1957年鳴放初期向在1953年鎮(zhèn)反中挨整的設計室主任道過歉，而她解放前在高中讀書時，又曾經(jīng)參加過三青團，致使被打成極右分子。判刑入獄時她年僅二十九歲。那年青春朝氣的她是建筑工程部部屬設計院的建筑師，正在做中南海建筑群的改擴建建筑設計。老鈕大姐如今八十多歲了，我很難以一文章寫出她的高尚品德，她所承受的苦難以及她和她的家庭的傳奇經(jīng)歷。請允許我慢慢敘及。我和鈕薇娜大姐在中國石油大學共事數(shù)年，她的坎坷經(jīng)歷，堅強毅力和高貴品德是我多年來教育，激勵我的子女和學生以及我自己的榜樣。我敬佩她出身名門而滿情熱情地投入到社會主義建設中去的真誠，敬佩她遭遇不幸而忍辱負重敬業(yè)敬人的品格，敬佩她平反昭雪后淡定生活又奮發(fā)工作的熱情，敬佩她延聘退休去美國再就業(yè)工作十余年直到再退休的意志，敬佩她拿著中美兩國退休金而熱愛祖國留戀故土的情懷，敬佩她飽受打擊委屈而對追隨中國共產(chǎn)黨無怨無悔的胸襟，也敬佩她過了從心所欲之年仍在學習電腦不斷筆耕的精神。看過她寫的《錯位》與《青山夕照》兩本紀實散文集后會想到她屬于他們那一代優(yōu)秀知識分子的某一類典型。我敬佩她并不亞于我對兩院院士周干峙先生的敬佩。他們倆是清華大學同學，1983年我認識周干峙時還是鈕薇娜介紹的。那時周干峙在天津市任規(guī)劃局局長。周院士也是屬于他們那一代優(yōu)秀知識分子的典型，只是他是屬于幸運與一帆風順那一類型的。所以我對鈕薇娜大姐的敬佩中還多了一份感慨和心酸。如今我也進入從心所欲之年了。我這一生也是溝溝坎坎，雖與鈕薇娜大姐不能相比，但心路還是相通的。所以2009年我寫了一副對聯(lián)贈給她作為從牛年到虎年向她賀喜。當然也是送給我自己的：上聯(lián)，牛市熊市上上下下回首看還是平局想來一笑；下聯(lián)，虎氣猴氣蹦蹦跳跳抬頭望尚有余力再過半生。至于橫幅，若為了表達在牛年對虎年的祝賀，就用“虎年牛氣”，若是想表達心路的經(jīng)歷，就用“無悔人生”吧?！?/span>還想口述一點是鈕薇娜先生今年大概九十六歲高齡了。她知道我現(xiàn)在準備講和寫《新中國城市建設及其高等教育口述史》，給我發(fā)來微信問候。但談起想請她也再寫一些，她表示沒時間也沒興趣，“我現(xiàn)在很忙，研究研究宋詞，給康養(yǎng)中心的老人們講宋詞，忙得很。”鈕薇娜大姐現(xiàn)在住在北京康泰高級養(yǎng)老中心，說是發(fā)表“我們的大學，包括北京大學正在培養(yǎng)一大批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言論的北京大學錢理群教授也就住在北京這處藏龍臥虎之地。鈕薇娜先生發(fā)給我的一篇講宋詞的文章中寫道：“劉禹錫（772-842）和柳宗元（773-819），一個是豪邁詩人，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刺兒頭，他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一個是憂郁氣質(zhì)明顯的文學家，心思縝密，性格內(nèi)向，是一個真正的君子。柳宗元在永州第二年寫詩：詩中表現(xiàn)的是極度的孤獨?！?/span>看來很巧，似乎宋代的這兩位詩人就如同我和鈕薇娜先生的寫照。
